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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战记(外传)寂寞狼牙(上)
时间:2007-08-13 作者:mintz_chen

    看了一眼在身边沉睡着的妻子和两岁的女儿,瑞恩-蝎尾悄无声息地爬起身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轻轻叹息了一声,瘦削的中年男子从床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袱慢慢打开,取出一对做工精细、保养得也非常不错的精钢拳刃。熟练地装备好武器后,他笔直走向房门。

  瑞恩的这个小小安乐窝就建在裴扬森林的外围,是一幢简陋却也挺可爱的木屋。自从四年前脱离刺客工会、逃出梦罗克后,瑞恩就一直和妻子隐居在这偏僻的地方,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走下已经有些腐朽的木头楼梯时,退隐刺客的脚步没有引发任何讨厌的咯吱声,就像一只老练的猫。

  门外十米开外的空地上,一个人象棵树般静静站立着。皎洁的月光勾勒出一个瑞恩再熟悉不过的剪影:宽大的斗笠,简单的布袍,还有一对尖锐的拳刃。见到瑞恩出来,来者将双手交叉举在胸前,轻轻鞠了个躬。随后,斗笠下响起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您好,瑞恩-蝎尾。我是洛基的仆人,沙克罗曼-方。今次奉命来取您的人头……”

  瑞恩无言地打量着年轻人。沙克罗曼这个名字他毫无印象,看来在四年前这小子还只是个无名小辈。但现在,他就像一尊雕像般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那里,静静地散发出只有顶尖的职业杀手才会拥有的可怕杀气。既不使用毒药,也不悄然潜入,更没有设置机关。这个年轻的刺客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到自己的家门前挑战,仿佛他的任务不是暗杀、而是决斗一般。

  来者不善哪……瑞恩想。的确,被派来干掉他这个工会前任首席刺客的人,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一日为犬,终生不变。既然违反了当年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那您今日就不要怪我。”沙克罗曼的声音听上去稍带沙哑,很有磁性,但却毫无感情。

  “一日为犬,终生不变……”鬓角泛白的中年男子苦笑着重复了这句话,“……也许吧,这就是暗杀者的命;不过毕竟我是人,不是真正的犬畜,怎样也会想要挣扎一下的……走远一点好么,我不想吵醒她们……不论胜负。”

  年轻刺客默默颔首,接受了这个对刺客来说本不该接受的请求。虽说动手前他已经将目标的底细和周边的地形都摸得清清楚楚,但多年前师傅说过的话也同时回响在耳边:

  一分仁慈,十分凶险。

  道理很正确。而且数年来执行任务的经历也多次证明了这一点。但当面前的目标提出这么一个也许是暗伏杀机的请求时,自己心中居然刹那间闪过“非常体谅他的心情、不答应就太说不过去了”的念头。

  “也许是我还不够成熟吧……”

  一边这么想着,年轻刺客一边静悄悄地移动脚步,跟随对方来到了离开木屋几十米开外的林前空地上。

  “……小伙子,最后说一句……你真的不太适合做刺客……”站定脚步,退隐刺客用一种忧郁的声音缓缓说道。

  作为回答,沙克罗曼将手中的拳刃互击一下,随即猱身而上。

  梦罗克杀手之间的决斗是非常惨烈的。两个带着残影的身形在月光下忽分忽合、进退交错;而在两个影子之间,四只拳刃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刀网,发出几乎是连绵不断的、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刺击、斩掠、肘打、膝撞、弹踢……凶狠的动作犹如狂风暴雨一般。两个人都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在熟练的技击、多年的经验和本能的反应之上。

  就像开始般突然,战斗忽地结束了。狂暴的幽灵在瞬间转变为静止的石像。沙克罗曼的右手拳刃斜掠空中,而瑞恩的右手拳刃则刺进了年轻刺客的下腹。

  “……好身手……”先开口的瑞恩做了个苦笑的表情,他的声音听上去异常沙哑,“拜托……别吵醒……”

  一蓬血箭从瑞恩的喉头喷涌而出,永远打断了他的话。被鲜血淋了满头满脸的沙克罗曼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跪倒在地。

  “……彼此……”年轻人费力地解开血淋淋的腰带,然后从挂袋里摸出伤药和绷带熟练地包扎了伤口。亏了那一瞬间的收腹和自己饱经锻炼的腹肌,沙克罗曼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同归于尽可是个再丢脸不过的结局——年轻人想。

  小木屋的门被再次打开,但这回进来的不是主人,而是死神。借着月光,沙克罗曼无言地打量着床上熟睡的母女。黑发的裴扬女子和她那留着羊角辫、胖乎乎的女儿搂抱着静静沉睡,表情恬静而安详。屋子里的陈设比较简单,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猎弓、兽皮、桌椅、锅灶、玩具……一切都显示出男主人的勤劳和女主人的贤惠,还有这个小小家庭曾经拥有过的温馨。

  “……活着的我和死了的你相比,究竟谁更幸福些呢……”喃喃自语着,沙克罗曼俯下身去,让手中的拳刃轻柔地滑过母女二人的咽喉。

  火光熊熊。

  站在几十步开外,刺客望着已经化为火窟的木屋,手中提了个小小的包袱。

  “我遵守诺言,没有吵醒她们……”沙克罗曼微微侧过头,对着包袱说道。

  猛地睁开眼睛,年轻刺客一下子坐起身来,赤裸的身体汗水淋漓。

  嘴巴里干得要命,沙克罗曼缓缓躺回了床上。在刚才的梦中,他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在梦罗克城外的沙漠中那场生死搏斗。现在想起来,对手其实也只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沙漠幼狼而已,恐怕刚刚长好牙齿。但是对于9岁的小乞丐而言,却已经是个足以致命的恐怖敌人。幼狼的武器是爪和牙,而沙克罗曼的武器也是爪和牙。不过,少年的指甲和牙齿都远不如对手锋利。

  但最终,被抠瞎眼睛咬破喉咙的,是那只倒霉的狼。

  而且那一次,也是自己和师傅的初次相见。

  只是在搏斗之后,浑身伤口、气息奄奄的少年才发现不远处静静站立的男子。看来他站在边上有一会了,鞋子已经被沙尘淹没。

  “救救我……”嘶哑的童音苦苦哀求着。虽然对医术一无所知,但凭着本能少年也知道,就这么躺在灼热的沙漠中流血的话,死亡是很快的就会降临的、唯一的结局。但是现在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啊……而且火辣辣地疼——身体几乎被那该死的狼给撕烂了……

  对方的回答很简洁明了:“过来我身边……我等你一分钟。”

  事后,沙克罗曼始终认为当时师傅等了自己不止一分钟。爬这二十几步的距离几乎是要了他的小命。但最终,当失去意识前,沙克罗曼肯定自己已经死死抓住了这个陌生男人的鞋子。

  从此,他的刺客生涯也就开始了。

  离开回忆之屋,刺客偏过头来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女孩。女孩最多也就十七八岁,长着一张很典型的梦罗克女人的美丽面庞,薄博的布毯勾勒出了她身体那玲珑的曲线。以前在完成任务后,沙克罗曼都会把赏金用在强化武器上。至今他已经记不起给吉芬的那个不良铁匠送去多少金币了。余下的钱,他都会老老实实地埋在床下,一分也不乱花。这次任务的出色完成说实话很让工会会长高兴了一阵。前后只用了两个月,沙克罗曼就查清了叛逃的前任首席刺客的行踪,并带回了他的人头。会长给的赏金非常丰厚,足够年轻刺客买一对崭新的卡塔勒,并将它们打磨到极限。

  但沙克罗曼并没有这么做。这次任务让他的心中感到很不是滋味——总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放纵了一下:在养好伤后,带着一袋赞尼金币走进了这家妓院。

  少女依旧沉睡着,对身边沙克罗曼的离开毫无反应。在梦罗克,贫家女孩的生路通常就只有那么几条:在棉田和工厂里做农务、在盗贼工会做贼,或者在妓院里做妓女。

  可是对于女人来说,棉花业的苦工太过辛劳,而且收入也十分微薄。每天拼死拼活地工作十二个小时,到手的也不过只有50赞尼。在那里做工的女子很少能活过四十岁。

  盗贼?也只有在梦罗克,这个名词才会和“职业”联系在一起。可是这从事这个“职业”毕竟太过危险了。虽然必须按月向城里的盗贼工会缴纳保护费,但真的遇到麻烦时,工会是不会给那些无依无靠的小贼任何帮助的。几乎每天早上,在梦罗克城外都可以看到被打得血肉模糊、扒光衣服绑在木桩上等着被活活晒死的失风盗贼。而女性的盗贼若是被捉,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于是,许多父母在反复权衡之后,都把年幼的女儿送进了妓院。毕竟在商队往来频繁的棉花之都,这个行当永远也不会为做不到生意而发愁,更没有性命之忧。

  在梦罗克人的心目中,生存是比尊严贵重得多的东西。

  其实自己不也是如此么?沙克罗曼苦笑了一声。修炼、杀戮、修炼、杀戮……生命中只有这一个简单的轮回,好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纵使是在两年前被冠上了“首席刺客”的称号,自己终究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粒棋子,走着别人规定好的步伐。若是有半步的行差踏错、恣意妄为,瑞恩就是前车之鉴。

  二十三岁前是如此,二十三岁时是如此,二十三岁后相信也是如此……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耸耸肩膀,年轻人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嗯?”过道另外一头走来了一群身着短衣的“棉女”——也就是在棉田工作的女子,她们平时就寄住在这家妓院的底层。而其中有一头黑发吸引了年轻刺客的注意力。

  作女工打扮的那个年轻女子,事实上是他的同行,绰号“夜鹰”的女刺客。而且和沙克罗曼一样,是工会中的“精锐刺客”。

  在刺客工会,女性也占有一席之地。在某些场合,她们能够发挥比男同行要大得多的作用。很多工会的目标都有足够的本领闪避翻飞的拳刃,却无法抵挡床帷间女杀手那形状娇好、但喂有剧毒的指甲。刺客的任务始终还是暗杀,手段并不怎么重要。当然,这也使得女刺客的地位始终在男人之下,无法成为工会中的骨干。

  可是这个夜鹰,却是女刺客中的异数。

  东方女子独有的清丽面庞和纤细身材使她总是能吸引男人的目光,同时让他们放松警惕。但了解夜鹰的人都知道,这些可不是她赖以成名的法宝。在精锐刺客中甚至有这样的传言:加入工会十年,夜鹰至今仍是处女。

  但和其他传闻相比,这个就有点不值一提了——虽然对女刺客来说,这已经比较荒谬。

  精锐刺客和那些从盗贼工会转来的二流杀手不同,都是从小就接受严酷训练的职业杀人者。他们相互间通常没有接触,平日以一般的身份隐居在城市各处。只有在工会要祭祀洛基神或别的重大事件时才聚集在隐藏在沙漠深处的工会里。因此,同行间是很难了解对方的情况的。

  但是,夜鹰的事情几乎每个精锐刺客都有所耳闻。听说在她的牺牲品名单中,甚至有卢恩 米德加尔特王国的骑士、教会僧兵堂的武技长和吉芬魔法师工会的四星法士。而夜鹰这两年来在精锐刺客中的排名,从来就没有跌出过前三。只有同样年轻的首席刺客沙克罗曼能够保持在她之上。在这方面,流传在刺客之间的一个关于夜鹰的诨号很能说明问题:

  “被洛基当作男人使用的女人”

  对于这样的女子,沙克罗曼当然也很感兴趣,但从来也没敢试图接近她。

  看到从妓女房间走出来的沙克罗曼,夜鹰刹那间露出了一丝错愕的表情。但几乎与此同时,她就别过头去,继续着和同伴间的交谈说笑。

  擦身而过时,沙克罗曼缩了缩身子,以避开一点也没有让开意思的女同僚。突然之间,年轻刺客觉得后腰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而脚底也同时吃了个绊子。

  “啊!”地一阵惊叫,棉女们四散跳开,愣愣地看着跌了个四脚朝天的嫖客,随即爆发出响亮的笑声。混在她们中间,夜鹰似乎也冷笑了一下,随即和同伴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躺在地上,沙克罗曼望着天花板。“身手确实不错……名不虚传。”他暗忖道。女刺客这手摔跌的确非常迅捷隐蔽,但还不足以放倒沙克罗曼。可是年轻刺客在瞬间察觉对手的意图后,没做任何反抗,任由她摔了自己一交。

  “她在想什么?”沙克罗曼装模作样地慢慢站起,“……难道不满意我逛妓院?”

  跪在工会昏暗的厅堂里,沙克罗曼不声不响地等待着他的下一个任务。休息总是短暂的,任务才是刺客的生命。

  但是,这次的任务实在太出乎沙克罗曼意料了。

  “方……我考虑过了,你似乎应该去训练一个徒弟了。”会长罗奇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柔和,“城东武器店菲斯洛-塔特的独生子似乎资质不错,我想就把他交给你训练吧。今晚就去接他来。”

  “……不会吧?!!”沙克罗曼差点就犯了忌讳,出言质疑会长的命令。“为什么会这样?”年轻刺客汗流浃背地想,“我到底犯了什么过错?!”带徒弟可算是每个精锐刺客都必然会遇到的一次经历。和通常的杀手不同,精锐刺客基本是以一脉单传的形式继承前人的技艺。每个人一生中都必须训练一个后继者,继承自己的衣钵和称号。徒弟通常由工会指定,当然也可自己选择。这一般要花费刺客好几年的时间。而且在训练徒弟期间,刺客将不再被派遣任何任务。

  但是以沙克罗曼的年龄和状态,会长居然会要他现在就训练弟子,也难怪年轻刺客会如此不安。

  “别想太多,方。我还是很仰仗你的……但这段时间局势稳定,我们没有这么多棘手的任务要做。工作就交给你的同伴吧,对你来说,这也是个静心修炼、磨练技艺的好机会。”

  最终,沙克罗曼只得灰溜溜地离开工会大厅,准备去“接”他的徒弟。对于精锐刺客候选人的选择,刺客工会有三点基本要求:第一,目标的年龄不得大于十岁;第二,他必须有非常优秀的资质;第三,他必须是没有任何亲人的孤儿。不过一般情况下,真正起制约作用的只有第二条。一旦那个孩子被认定是个当刺客的料,那么不论他身处什么样的家庭和背景,第二天早上就铁定会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而这工作总是由未来的师傅去完成的,工会称之为“接”。

  对于那倒楣的孩子,沙克罗曼倒是挺熟悉的。这家店通常是他卖出战利品的地方,有时候也会从那里买两把备用的拳刃。而每次去,年青刺客都能看到他默默地坐在店铺角落里打磨刀具。在和老板塔特闲聊时沙克罗曼了解到,做父亲的希望把独生子培养成一个举世闻名的铸剑师。这是塔特家代代相传的理想,不过至今从未有哪一代塔特真正实现过。而在他们聊天时,名叫亚历克斯的男孩就始终一言不发地磨他手中的短剑,专注得好象玩着绒球的猫。

  “……对不住了,老塔特。谁叫你养了个被罗奇看上的儿子……”走出房门时沙克罗曼自言自语地说。

  夜晚的金字塔看上去异常神秘。沐浴在星月之光中的黑色三角仿佛在默默讲述着千年的传说。沙克罗曼观赏了一会月下古迹的美景,随后轻巧地攀爬而上。每当出任务前,他总会来到这梦罗克最接近天空的建筑物顶上,静静地整理一下心情。虽然今次的工作对于一个精锐刺客来说实在是简单得有些无聊——杀死一对平民夫妻和他们的两个女儿,然后带着唯一的儿子离开——但年轻刺客还是非常认真地对待。
这也是他能够在二十一岁上就获得首席刺客称号的原因之一吧。

  飞身跃上塔顶的沙克罗曼在落地同时皱了皱眉头。今天,竟有人比他捷足先登,占据了那被千年风雨磨出一个凹坑的小小尖顶。年轻刺客不禁有些恼火了。精锐刺客中的每一个应该都知道他沙克罗曼的习惯。金字塔的塔顶向来是他专有的沉思之地,他以下的刺客们没有哪个敢随便占用。而今天这个家伙就很大胆了。更可气的是,对方明明应该听到了他落地的声音,却居然动也不动,继续保持着安坐的姿态。

  站定脚跟,沙克罗曼正要开口,对方的一个动作让他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狠话硬生生地又吞了回去。坐在塔顶中央的人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一头黑色长发瞬间披散了下来。在刺客之中,这是个独一无二的标志。

  抢了沙克罗曼地盘的,正是女刺客夜鹰。

  尴尬地站了一会,沙克罗曼摸摸下巴,然后讪讪地走到一个角落里蹲坐下来。夜鹰依然没什么行动,安安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沙漠。

  “……你也有任务?”沉默半晌,年轻刺客搭讪道。

  没有反应。

  “……平时很少见到你呢……”

  没有反应。

  沙克罗曼终于都意识到,对方是在给自己脸色看来着。于是他也就闭上嘴巴,欣赏起月光下的宁静沙海来。

  “……这里真美。”毫无征兆地,女刺客轻轻说道。

  “是啊,我很喜欢这里。”沙克罗曼几乎是瞬间就接了口。

  “看不出……你这样的色鬼也会有这种眼光。”

  沙克罗曼猛地站了起来:“别误会啊!我是第一次——”。刚刚说到这里,年轻刺客一下子住了口。

  “我为什么一定要辩解啊?”沙克罗曼有些懊丧地想道,“我逛妓院和她有什么关系……”

  “……是因为寂寞吧?”女孩第一次歪过头来,看着坐在侧后方的年轻刺客。

  刹那之间,沙克罗曼觉得心中有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虽然他敏锐的耳朵告诉他,夜鹰的语气和语速都没有任何的变化,但为什么自己会一种奇怪的感觉?
女子的这句话,真的很温柔。

  “寂寞……也许吧。我觉得说迷茫更加合适些……”沙克罗曼索性站起身来,直接走到夜鹰的身边坐下。女刺客下意识地往边上缩了缩,但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前几天,我杀了瑞恩-蝎尾。”沙克罗曼轻轻抚摸着插在鲨鱼皮套里的拳刃,“还有他的妻子女儿。在此之前,我偷偷地观察了他两天。说真的,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四年前令我崇拜得五体投地的首席杀手蝎尾!你知道么,一天之中他竟然那么频繁地露出笑容!活到今天,我曾经拥有过的快乐加在一起,似乎还没有他一天所拥有的快乐来的多……”

  “……你曾有过亲人么?”看着渐渐有些激动起来的沙克罗曼,夜鹰轻声问道。

  “没有。除了师傅,我不曾和任何人共同生活……怎么了?”

  “……没什么。”女刺客摇摇头,“对于从未品尝过亲情甜头的你来说,蝎尾的快乐也许真的很难想象吧。”

  “……那么你呢?你能够想象么?”

  “我不需要想象。我只要回忆就可以了。”夜鹰平静地回答,月光下她清瘦的脸庞显得有些落寂,“我的故乡在东方的艾尔贝塔。家里是行路商人,一家人的商队来往在裴扬、王都和艾尔帕兰之间。嗯,那时真的很开心,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和嫂子……8岁那年我们来到这梦罗克……嘿,这该死的梦罗克。只是因为父亲听说这里的棉花在埃尔贝塔可以转手给外海商人,很舒服地赚个差价。但是,等待着千辛万苦穿越苏克拉特沙漠的我们的,不是财富,而是强盗。你瞧,幸福的毁灭真是再简单不过了。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地死尸。你知道么,恐惧真的可以让人完全傻掉呢。直到被卖进了妓院,我才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不是后来被师傅看上,赎了出来,搞不好前几天和你上床的就是我呢……”

  沙克罗曼愕然地看着夜鹰。在他眼里,女孩的遭遇其实也不算怎么一回事。家破人亡的事情他见得多了,事实上他自己就制造过无数的家破人亡。真正让他惊讶的,是这女子讲述自己悲惨过去时那满不在乎的态度。

  “……你……”沙克罗曼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觉得我很没人味是不是?”夜鹰一边说一边扎起了头发,重新戴好斗笠,“也没什么奇怪的……刺客本来就该没有人味的……很多谢你,今天听我说这些无聊话。憋的时间太久了,不说出来的话,会影响工作的,呵呵。”

  说完,女刺客长身站起,望了望天空:“三星横顶……是干活的时候了。”然后她突然回头打量了一下依然愣着的沙克罗曼,“传说果然没错:首席刺客沙克罗曼-方真的不太像个刺客……而且经常喜欢到金字塔顶来消磨时光呢。”说完,她弹起身来,一溜烟地跳跃着离开了塔顶。

  “夜鹰!你其实很有人味的!”发了一阵呆,沙克罗曼总算找到了这么一句傻乎乎的话,大声地吼向金字塔下的黑暗。

  半晌之后,远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拳刃互击。

  PS:写这篇外传的动机只有一个:想要调整一下状态……前段时间果然有些魂不守舍来着。在写正文的第七章前,这也算是个缓冲。因为一方面正文的一件大事(龙斯莱尔攻防战)已经告一段落,下面的舞台将会转移到这个梦罗克,因此想让自己也先熟悉一下环境……;另一方面,外传也顺便用来引出下一阶段的几个人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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